還沒等到六年,姑姑中風,送進加護病房,長庚發出病危通知。加護病房一天只有四次探病時間,一次只能兩個人進去,由於家族人口眾多,每到探病時間,連我們這些小一輩的都得耐著性子在外頭等,遑論阿萬了。每次她都眼巴巴看著時間快到了,才央求:「我可以進去看一下姐姐(這是阿萬對姑姑的稱呼)嗎?」

 

探病時間一過,我們陸續離開,也叫阿萬回家睡覺,但阿萬說:「晚上我睡這裡好了,如果醫生要找我,可以馬上有人回應。」阿萬低著頭:「姐姐在醫院,回去家裡,房間空蕩蕩的,我會想哭……」我望著阿萬的淚滴在醫院地板上,征征的說不出話……

 

由於姑姑從小行動就不方便,阿萬照顧病人的恆心毅力讓醫護人員看在眼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阿萬在探病時間過後多留一會兒。那段期間,姑姑嘴巴插了管子講不出話,我們常在病房裡因為誤會她的意思而笑成一團,但只要阿萬一進來,不管是姑姑要喝水、含冰塊、翻身,她一下子就懂得意思,如果沒有阿萬,那段時間,姑姑一定很痛苦。

 

姑姑出院後,身體大不如前,阿萬開始嚴格限制姑姑的飲食作息,時間到了,就逼姑姑上床,她會拿醫生的話壓姑姑︰「不能吃太鹹!不准太勞累!」

 

六年,說快也很快。從得知正確返鄉班機時刻開始,阿萬的好心情明顯看得出來,她更加積極進行資源回收,並且開始整理她的櫥櫃,把這些年來我們送她的禮物一一翻出來,也把我們另外買給她家人用的、穿的、玩的,鄭重的塞進超大行李箱。我勸她別拿太多,因為超重要付費,她猶豫的說:「可是這些衣服、玩具、飾品,在我們那邊都是很珍貴的……不然,我手提好了。」我由得她,因為我知道她恨不得能把整個台灣搬回去,更何況,帶越多東西回去,越表示是「衣錦榮歸」。

 

只是,到了回家前幾天,她忽然悶悶不樂了起來,媽媽問她怎麼回事,她也說不上來。一直到要出發當天,她握著姑姑的手說:「姐姐,我知道我回去這一個月,妳每天都要花2000元請人照顧妳,我覺得這樣不行,她們又不會弄,我怕會弄痛妳。」她嘆了口氣:「我很想我女兒,所以我一定要回去,但是我會早一點回來,妳就不用花這麼多錢了。」

 

在這當口,她擔心的是接手的人粗手粗腳,擔心的是姑姑花太多錢!

 

到了機場,果然不出我所料,不但託運行李超重,手提行李也太多件,但要阿萬付託運費,她可心疼了!幸好媽媽早已交代過仲介,超重的費用由媽媽吸收,阿萬才得以過關。回到越南當天,她的電話就來了,電話中感覺得出滿滿喜悅,不斷的喊著:「我這邊都很好啊,姐姐怎麼樣?接手的人會不會很粗心啊?要不要我早點回去啊?」直到媽媽要她安心的陪家人,她才千叮嚀萬囑咐的說:「如果要我回去,趕快打電話來,反正我已經看到家人了,我可以安心回台灣了。」

 

阿萬回越南的那一個月,每隔兩三天一定要打電話回來問問姑姑好不好,這份心令人動容,我也常看姑姑突然叫一聲「阿萬」後,才訕訕的笑了,因為她忘了阿萬人在越南。

 

回到台灣,阿萬工作得更勤快!她把回越南一個月內發生的點點滴滴跟我們分享,從家裡蓋了新房子、去學校請老師盯著孩子的功課、買了一塊田讓丈夫耕作,再到殺了兩隻豬請全村吃飯……。我訝異於她辦事的迅速,但她接下來對我父親講的話更讓我刮目相看,她說:「先生,我這次回去看到越南一直在發展,我想買一間店面,以後可以做生意,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怎麼看?」

 

不只我,連父親也詫異了。在巨細靡遺的告訴她,店面應該買在大馬路邊,應該怎麼看人潮車潮,怎麼看後勢發展,講究明亮採光後,阿萬把這些條件牢記在心中,她笑笑的說:「我下次回去就要買一間店面,我要自己作生意!」

 

除了買店面,阿萬還提到一個現象:「我在台灣做資源回收,可是我發現越南都沒有人在做耶,也許我不能來台灣以後,可以在那邊做這行。」她的話讓我肅然起敬,一個不識字,隻身來台的越南籍勞工,隨時隨地注意商機,我不禁想到大陸的女首富張茵,她擁有千億身價,一樣從再生資源起家,誰說我家阿萬不會是第二個張茵?

 

難怪老爸曾說,阿萬出生在越南貧家是可惜了,如果出身稍好一點,受過教育,以阿萬豁達熱誠的心胸、學習的快速及對數字的概念,阿萬的前途絕對無可限量。

 

從阿萬身上,我學到了樂天知命、知福惜福,她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口中的「大小姐」寫下了這一篇文章,而我,是真心的把她當成生命中的老師一般崇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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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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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紀雅



  • 真好!
    是一個好結局!
    我以前寫過一篇



    回家~1
    我把它寫成悲劇
    一直很不安,覺得自己好像很壞心,
    看到你把阿萬描寫這麼善良與努力,
    啊!我對人性又充滿了希望!
  • 你不是一直對人生都充滿希望嗎??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九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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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九軌
  • 半夜裡明月在閃電和雷聲中缺席了﹐我醒來看了阿萬的故事﹐不知怎的﹐就被請去參觀你們的的豪宅﹐那裡整面牆壁是玻璃﹐全部自然採光﹐像五星級挑高的的鋼琴咖啡廳﹐我們從圍坐聊天的沙發望過去﹐一室巨大的建築和公園模型﹐連著玻璃窗外青翠的像綠果子的台北市全部納入眼裡﹐然後妳手一揮﹐好像從google earth 看三度空間﹐地板變成九十度垂直的﹐頓時整個城市都在腳下面出現﹐我頭昏的忙著叫妳手下留情﹐同時還想痞子孔原來是個建築師啊。然後﹐我就告訴妳﹐下次不要叫阿萬﹐乾脆叫百萬﹐說不定過不久就要改口稱千萬了﹐還在想﹐怎麼妳沒有倒飲料請我﹐才想起來﹐酒水應該算我的呢﹐不過不是還沒有到十月嗎﹖怎麼我已經等不及的就登門拜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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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Bechi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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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Bebe Uing
  • 從阿萬身上,我學到了樂天知命、知福惜福
    真的,我能完全體會!我公公也是因為中風我們才會請阿鑾,這幾年來深深覺得,我們給她的太少,而她付出的實在太多了...
    祝福你們和阿萬都平安健康!
  • 此則為私密回覆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婷婷
  • 痞子婆姊姊~~~
    冤枉呀~~~~~
    妳是我的心肝耶~~
    朵阿姨是我的寶貝~~~~
    所以心肝加寶貝都是缺一不可的啦~~~~
    我也好想跟你們大家打屁哈啦~~~~
    可是我真的好忙呀~~~
    我的中秋四天假期全給報告淹沒了~~~
    對了~
    你對近怎麼產量那麼少~~~
    不會再一陣子就要封筆了吧~~~
    千萬別這樣喔~~不然我會哭哭哭哭哭哭~~~
    到時候我的眼淚會淹到你家喔~~~~~
    對了~幫我跟痞子孔大哥問聲好~~~祝他身體健康~~
     
     
  • 封筆是不會啦,
    但寫多寫少就看心情囉,
    因為最近較忙,
    可能要換工作...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Saphi
  • 我公婆家的幫傭也跟妳家阿萬一樣,
    她來約旦工作十年,小孩拖給娘家媽媽帶,
    現在在自己國家已是擁有六間房子的小富婆。
    我公婆叫她回去享清福,不要再做了,
    可是她還是選擇留在這裡繼續幫傭。
  • 阿萬還沒有六間房,
    她現在只有一間,
    但家電俱全,
    據說,已經是他們村裡的豪宅.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YY
  • 我覺得他們都很用心畢竟要離鄉背井到一個陌生的國家來工作是多麼不容易的啊再加上他們沒有菲佣那麼高的學歷非要有相當的聰明才能適應國外的生活我先前提到的那個我家的越傭她短短不到半年就學會我公婆的山東國語了呢
  • 說不定哪天我們也要離鄉背井,
    還是對人好一點,
    免得有"現世報"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雙胞胎公主~葳妮寶貝
  • 你家真是有福報找到一位這麼好的傭人ㄋㄟ,
    這年頭很多人不是拿傭人沒辦法就是得看她們的臉色,
    原因就是因為怕她們跑掉喔!唉唉唉
  • 我想,我們家人是以"謝謝阿萬來幫忙"的心態對待他,
    我們並沒有把他當"傭人",
    至於你說跑掉的狀況,
    我姑姑也遇過啊,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
    72年次的,
    跑了半年後還打電話問說可否回來...無言...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飄浮的流雲
  • 人,真的就是需要環境去培養
    同樣的優良學習環境,這樣才能有平等的機會
    可惜人一出生就是不平等的ㄚ
     
  • 既然沒有平等的,
    只好力爭上游啦,
    不是嗎?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婷婷
  • 好聰明的阿萬阿~
    痞子婆姐姐~~~~
    當我看到了這篇文章
    真的很有感覺
    我常想人生有時候處在比較,競爭的當下
    往往看不到自己的潛能
    所以放棄了那些自我否定
    我想會比較快樂些
    我最近非常的忙碌~除了功課外
    還當了班代
    所以雜事很多~~~~>"
  • 你還敢說,
    看你多久沒出現了??
    我明明看到你還有去朵麗兒那邊,
    你這個沒良心的...
    (我好像怨婦喔)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

  • kyfang
  • 阿萬真的好棒喔!!讓人打從心底的佩服!!
    你們真是幸運找到這麼好的外傭,不過我相信你們也對她很好,所以雙方才會相處得那麼愉快。
    但是阿萬的同鄉就真是很糟糕了,竟然把九千美金就這樣拿走,真是太沒有良心了!!
  • 他是被拿走''三千美金"不是"九千美金",
    差很多呢,
    不過當時的三千美金,
    應該是他所有財產吧.
     

    痞子孔他牽手 於 2011/06/07 22:38 回覆